中元节,那些坟头与我的哀思
2017年09月06日

今天是中元节,是一个纪念亡故亲人的日子。一早去了公墓,去路上看到无数烂漫的山花。

很小,就知道七月十五是一个很严肃的节日。大人们会提前一天蒸好馒头,以备今天上坟,祭祀祖先。

那个时候的我很小,便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,我的生活中要关注的,不只是身边人,还有埋在坟头里的的祖先。

祖先这个词,就是这样,在几个节日里会格外让我留心。春节时,家里会在堂屋摆供品,挂上宗谱,以表祭祀。以此我知道,我的生命是借由众多祖先而生,那些宗谱上的名字,我流着他们的血,于是我有了一个可以归去来兮之处。

清明,家里的大人们会去上坟,还会修缮坟墓破损之处,种植树木。清明节上坟的人最多,一些和祖坟有关的事情和决定都是在清明节时来商讨和做决定。

还有十月初一寒食节,也是一个上坟祭祖的日子。

如果恰巧家里有人去世,那么家人去世后的三年内,上坟的次数就会更多,上坟也就变成了生活中非常重要的部分。所以,在农村,到了一定的日子,家里人就会带着祭品去到坟地,一起哭也好,悲也好,总会把自己对亲人的哀思在坟前尽情表达出来。

作为小孩子的我,也明白地知道,那些逝去的亲人去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。这个地方就在眼前,他们葬在我家的祖坟。而在小孩子的眼里,祖坟就是一座又一座坟头,坟头前树着碑,里面埋着我没见过,却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人。上面的文字告诉我,那里埋着谁,哪个是祖爷爷,哪个是祖奶奶。祖坟就这样成为一个既让我感到踏实,也让我感到恐惧的地方。

踏实的是,那些仙逝的亲人们,有处可去,甚至我们还可以用祭祖这样的方式,和他们产生联系,让他们的形象一次又一次在我心中生动起来,直到他们真正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。

恐惧的是,那些坟头,一个又一个,不说话,就那样悄悄站在那里。用一种特别巨大的力量向我宣告,你的结局也是在这里。死亡的气息会在一年中不断的浮现在我的世界里,在它面前我是如此的渺小与无力。

那些坟头,成了人们哀思,牵挂与敬畏的地方。

如今,我居住地方是窗外车马喧,诺大的一个城市,已经不再有祖坟这样的去处了。当我们再去上坟时,会看到更多仙逝的人们聚集在一个地方——公墓。

在公墓,会看到更多的人一起去祭祀。已经不像我小时那样,这个山沟里我家的祖坟,那边河堤旁是他家的祖坟了。大家各自守着自己的祖坟,为自己的祖先虔诚地跪拜。

在公墓,在众人前,悲伤的人们节制着自己的情感,不再随性挥洒自己的眼泪,更鲜少有人会嚎啕大哭。有恐自己的哭声,惊扰了旁人。有的公墓离家较远,如果家人年纪已长,很多看起来不那么重要的节日,不去也罢。

只是,我们的哀思要去向哪里呢?我们越来越习惯不去表达内心里失去亲人的悲伤,似乎变得越来越理智,理解人终有一去,不复归来。

然而,真正接受这一去,是需要时间,需要情感付出的。只有充分的表达了自己对已故亲人的悲伤之情,才可能让他们的生命真正和我们在一起,而不是假装明白,他们不会再回来。

当能够谈论他们在世的好与不好,很确定他们在尘世最后的位置,体验到思念他们的心痛悲伤,才会明白原来活着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。正是这些死,才让生显得更珍贵,才会让我们再次去思考生而为人的意义。

中元节,没有了那些坟头,不能在路边烧纸磕头了,我们的文明要求我们要文明,要节制自己的情感,那我的哀思要去向哪里呢?

寺庙里的香火旺了起来,一夜间寺庙里多了许多香客,他们来这里烧纸,祈祷,磕头,跪拜佛菩萨。奉上香火钱,还有僧人为自己的亲人虔诚地做法事。曾经寂寞于深山的寺庙担起了这份重任。

一翻跪拜下来,心里果然踏实了许多。只是,我的心里还是有些空,感觉人最淳朴,最简单的祭拜方式,就这样被所谓的文明给改变了。力图把自己和死亡的距离拉得远一点,再远一点,可这是徒劳啊!从来都是死亡来召唤我们时,没有人可以躲得了。

孩子们再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,终日里明白着自己的来去之处,可以清楚地明白什么是死亡。在他们的心里,对死亡的认识是否真的如心理学上所说那样,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的认识?我想,在人为地把死亡隔绝于生活的文明中,他们对死亡的认识是相同的,就是失去了体会死亡在生活中的位置的机会。没有对死亡的敬畏,也就不会有对生命的珍惜。

我们的文明啊!你让我们的哀思去向何处?你让我们的孩子怎么样来认识死亡?怎么样才懂得生命的可贵呢?

繁星心理

丁美玲

2017年9月6日